它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
累。是真累。白天上完课,嗓子已经冒烟,晚上还要穿越大半个城市去敲学生的门。有时一个晚上连跑三家,回到家连鞋都不想脱。有一回,在一个老旧小区里迷了路,导航都失灵了,我站在黑咕隆咚的楼道里,心想:我这是干嘛呢? 可偏偏就是这个时刻,我看到了小涛——那个在课堂上总是沉默寡言的孩子——正蹲在楼梯口,用一根树枝逗弄一只流浪猫。他抬头看见我,先是一愣,然后眼睛突然亮了。那瞬间,我看懂了,那是一种叫做“被看见”的欢喜。课堂上,他最容易变成角落里的影子,但在自家楼下,他是这个空间的主人。他带我上楼,一路介绍“这是李奶奶家,她家包子可香了”“那边那个门,老是有狗叫”——不是那个畏畏缩缩的男孩了。
那些“翻车”与“高光”
家访中的意外,比教案上的预设精彩一万倍。你以为你会正襟危坐,与家长礼貌交谈。现实呢?你可能被热情过头的奶奶拉着吃了两碗醪糟,然后聊起上世纪的故事;也可能走进一个冷若冰霜的家,父母全程盯着手机,把你晾在一边。 我遇到过最尴尬的一次——推开门,客厅里麻将桌正酣,爸爸嘴里喊着“碰!”,妈妈急忙把我拉进卧室,小声说:“老师对不起,他平时不这样的……”那一刻,我能说什么?只能苦笑着摆摆手。 但也恰恰是这些时刻,让我突然理解了小丽为什么老是作业本上沾着油渍。那个家,连一张安静的桌子都是奢侈。 家访,说到底是看见了一个孩子的“背景系统”。他的拖延,可能源于毫无规律的家庭作息;她的敏感,可能因为父母长期争吵带来的不安。这些,是微信消息里永远无法传达的颗粒度。问:老师家访时聊些什么,才能既了解情况又不让家长觉得冒犯?
答:哈,这个问题太实在了。我的经验是:多问“怎么样”,少问“为什么”。比如“小杰平时最喜欢在家干什么?”而不是“他为什么老不交作业?”——前者是好奇,后者像追责。还有就是,多听。有些家长一开始像在汇报工作,但聊着聊着,当你真心点头时,他们就会卸下盔甲。有一次,一个妈妈说着说着就哭了,她从来不知道孩子在学校被同学孤立。这样的信息,你不去家里,永远得不到。
数字化时代,家访过时了吗?
去年,学校给每个班配备了线上家长会系统。有人说,家访可以取消了,视频通话多方便。我不这么看。屏幕能传递信息,但传递不了气息。一个家庭的味道、光线、温度,甚至墙上的霉菌,都是一种诉说。 疫情期间,我们被迫“云家访”。镜头里,一切都整洁得可疑——后来我才知道,家长特意收拾了一下午。而真实的角落,被巧妙地挪到了镜头外。那种“精心准备的美好”,恰恰遮蔽了我们最需要看见的东西。所以,今年一恢复线下家访,我几乎是跑着去了几个孩子家。那种久违的真实感,让我长舒一口气。
问:既然这么折腾,能不能用更高效的方式替代家访?比如把家长请到学校谈话。
答:请到学校?那完全两码事。学校是老师的场域,家是孩子的场域。在办公室,家长本能地处于防御状态,话说着说着就变成了“是是是,我们一定配合”。在家里的沙发上坐着,喝着孩子递过来的一杯水(尽管可能洒了半杯),那种氛围下,更容易说出真心话。比如父亲参与教育的问题,在学校谈,总觉得隔靴搔痒;在家,看到角落里落灰的足球,话题就自然转到了亲子陪伴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