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办公室的空调开得有点低，我披了件洗得起球的针织衫，桌上放着半杯凉掉的菊花茶，喷的花露水味还飘在空气里，混着走廊飘进来的栀子花香。
作业本上的半行草稿
上周数学组的老师都去区里教研，我帮忙盯了两晚自修，顺带收了半摞五年级的数学作业改。我教语文的，本来改数学作业有点发怵，对着参考答案勾就行，勾到对的就打个勾，错的就圈出来，省得麻烦。
改到第三摞的时候，指尖蹭到半张草稿纸的印子。
是小宇的。
小宇我熟，上次语文单元作业写《我的家人》，他写他爸是奥特曼，会修家里坏了的台灯，还能把掉在沙发缝里的橘子糖摸出来，字歪得像爬虫子。
前面的解方程步骤都对，x+5=12，左边减5，右边减5，x=7，工工整整的。就最边上的草稿栏，挤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，墨水还晕开了一点，像是他写的时候刚啃过笔帽，蹭了点口水在纸上：”拿糖要两边一起拿，不然同桌会哭。”
我当时就停笔了。
本来想在那道题旁边打个大大的优，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，突然觉得，这小孩哪里是背公式背出来的，是自己摸出来的道理。
我想起我妈蒸的糖包
盯着那行歪字发愣的时候，我突然想起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，我妈蒸糖包。
那年月糖金贵。
我妈每次蒸两屉，一屉搁在灶台上，左边屉放三个，右边屉放两个，我弟每次踮着脚数完，就坐在门槛上哭，说他的少。我妈就拿个竹筷子，两边屉各夹走一个，说”你看，现在你俩都是一个，公平了吧？”
我当时还懵，说那剩下的两个给谁？我妈笑，用筷子敲我脑门，说”给你爸。”
我那时候嘴馋，总趁我妈转身添柴火的功夫，偷偷从屉里摸个糖包揣兜里，被我妈追着打半条巷。
现在坐办公室里改作业，才突然反应过来，那时候我妈随便说的那句话，不就是课本上印的那行字？两边同时减去同一个数，剩下的还是一样多。
小孩的道理从来不在书上
第二天小宇来办公室拿作业，我特意拉着他问，那行草稿写的啥。
他挠头，校服领口歪着，说上周和同桌换干脆面的卡片，他兜里有五颗橘子糖，同桌兜里有两颗，他要是直接从自己兜里拿五颗出来，同桌就没糖了，得两边一起拿两颗，这样他剩三颗，同桌剩零颗，换SSR卡片刚好。
他还说，之前背等式性质1，背了三天都卡壳，那天蹲在教室走廊分糖的时候，突然就通了。
风从走廊吹进来。
作业本角卷起来。
我在他的作业本上，那个优的旁边，又画了个小小的圆滚滚的糖包。
教了二十年书，总有人问我怎么让小孩记东西快。我从来不说什么大道理。
你想啊，他们天天在换卡、分糖、抢着拿零食的日子里摸爬滚打，哪需要硬背那些印在书上的句子？那些干巴巴的公式，早就在他们偷偷摸糖、抢着擦黑板、蹲在走廊换卡片的细碎日子里，滚过好几圈了。
第二天把作业给数学老师的时候，我提了小宇的草稿，数学老师笑，说原来这小孩上周突然就会做这类解方程的题了，原来是分糖分出来的。
对了，你最近一次撞见小孩用自己的逻辑讲明白一个课本上的知识点，是在什么场景里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