课程标准里那行字,我念了二十年——一个语文班主任的手记

那天晚上改作业,改到十一点半。台灯偏黄,眼睛发涩。四十多本,翻到三十几本的时候,我停住了。

题目是照样子写句子:弯弯的月亮像小船。前面那些孩子都写得顺,像镰刀,像香蕉,像眉毛。小舟不一样,他写的是——弯弯的月亮像我妈切了一半的苹果。

我第一反应是想打个叉。“切了一半的苹果”哪里弯?可笔尖悬在半空,我又读了一遍。咬过一口的,搁在盘子里的,边上有点发黄的,半个苹果。是弯的。他妈妈大概晚上给他削苹果,切一半,另一半留着,放冰箱。我在旁边写了三个字:真像啊。

第二天本子发下去,小舟在那行红字底下,又补了一小行铅笔字。歪歪扭扭的:老师,苹果是我妈吃剩下的。

我在办公室坐了好一会儿。你没法跟一个九岁的孩子讲“意象”,也不用讲。

小学语文作业本学生比喻句红笔批改特写
小学语文作业本学生比喻句红笔批改特写

那半个苹果,比我写的教案老实

那半个苹果,比我写的教案老实
那半个苹果,比我写的教案老实

备这节课的时候,我教案上写的是“引导学生体会比喻的贴切与生动”。八个字,工整,干净。可小舟交上来的不是“贴切”和“生动”,是一个晚上,一盏灯,一盘苹果。这种东西我的教案装不下。

后来我把这句话念给全班听。孩子们笑,小舟脸红红的,低头抠橡皮。有个女生举手问我:老师,标准答案是哪一个?

我说没有标准答案,你觉得像什么就是什么。

她“哦”了一声。那个“哦”我太熟了,脸上明摆着两个字:不信。教了二十年书,这种“哦”我听过几百次。

还有个男孩,那天写的是“月亮像我爷爷的假牙”,全班笑翻。我也笑了。笑完才想起来,他爷爷上个月刚镶的牙。他不敢写,是因为前面几个孩子的句子太整齐了。整齐得让人不敢乱来。

课程标准上那句话,我念了二十年

课程标准上写着,要鼓励学生自由表达和有创意的表达,还要尊重学生在学习过程中的独特体验。这两句我在备课本上抄过不止一遍。抄的时候心里认,嘴上也是认的。

刚上班那年,教研组长让新老师手抄一遍,钢笔,方格本,一笔一画。我抄到“独特体验”四个字,停了停。觉得挺好,就是虚。

虚了二十年,才慢慢有点实。实的东西不在纸上,在孩子身上。在小舟那半个苹果上,在那个男孩的“假牙”上。

但话说回来,认归认,一到课堂上,我常常还是想往同一个方向引。为什么?因为那样好收,好改,好讲。孩子抛给你一个苹果,你得愣三秒,得重新想怎么接。累。

说白了,有时候不是孩子不会表达。是我们不太敢接。

语文教师备课笔记手抄课程标准批注实拍
语文教师备课笔记手抄课程标准批注实拍

回到家里,我又听见了同一句话

回到家里,我又听见了同一句话
回到家里,我又听见了同一句话

那天我女儿写作业,题目是“写一写你的妈妈”。她写:我妈妈改作业的时候会叹气,叹完气又笑。三年级,字歪歪扭扭,“叹”字写错了两遍。

我看了半天。心里有点酸,又有点想笑。

她抬头问我:妈妈,这样写行不行?老师说要写妈妈爱劳动、关心我。

我一下子没接上话。白天我在教室那头说“你觉得像什么就是什么”,晚上在这头,我女儿怕自己写的妈妈不算数。

我说行。她说真的吗。我说真的。她还是犹豫,橡皮在手上来回搓,把纸搓起了一个小毛球。

我们大人嘴上说“自由表达”,孩子耳朵里听见的,往往是“别写错”。

第二天上课,我念小舟那句苹果的时候,又加了一句:你们要是觉得月亮像别的东西,写上去,我不打分,只写一个字——好。

底下有几个孩子偷偷笑。也有几个孩子飞快地划掉了刚写的句子,换成更保险的那一个。我看见了,没吭声。

课还得往下讲,生字还得听写,句子还得通顺,标点还得点对。这些我一样会揪着不放。只是我越来越觉得,标准和表达之间,不该是谁压住谁。它更像两条腿,一条走路,一条也得走路。

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又想,小舟那句话我到底该不该夸。夸了,他会不会以后每句都往家里绕?不夸,他会不会下次直接写“像小船”?

课程标准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。是我本子上抄得整整齐齐的那两行字,还是小舟家厨房里那半个咬过的、边上发黄的苹果?我到现在也说不准。你们说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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