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下午改作业。改到小轩那本,我停住了。
不是写得多好。是怪。
语文小练笔让写“一次买东西的经历”。别的孩子写妈妈砍价、找零、回家。小轩写的是——先看钱包,再问价格,如果贵就换一家,如果钱不够就买小瓶。还画了方框和箭头。箭头拐来拐去,像一张地下通道图。
我第一反应:跑题了吧?
再一看,又没跑。他把一件事拆成了好几步。每一步都有条件。我拿红笔悬着,半天没落下去。说实话,有点想笑。也有点服气。
那本作业本上的笨办法
我把他叫过来。他以为要挨说,手指头抠着桌角。
我问他,为什么画箭头?他说:“因为不是一下子就能买到的呀。要先决定买什么,再看钱够不够。如果不够,就要换。老师,我是在做选择。”
你听听。一个三年级孩子,说“做选择”。
我又问,那为什么最后写“买小瓶”?他说,小瓶便宜,但用得快。大瓶划算,可钱不够。所以他说,先买小瓶,等下次钱多再买大瓶。这里头有比较,有取舍,还有一个“如果……就……”的判断。他没学过编程。可他已经在用类似的办法想生活。
我平时也会在课上提计算思维。可那词一出口,总有点像挂在墙上的标语。那天却不一样。它从作业本缝里钻出来。带着铅笔灰,还有一点橡皮擦破的洞。

我给他在旁边写了一行:顺序可以再清楚些。他点点头。过了一会儿,又拿铅笔补了一句:“如果妈妈不同意,就下次买。”
我忍不住笑。这算不算调试?算不算给程序打补丁?也许算。也许不算。谁知道呢。
家里那顿饭,也冒出了同一个东西
晚上回家,我女儿在厨房煮饺子。她五年级。水还没开,她就站在灶台边念:“先烧水。水开下饺子。等饺子浮起来,加半碗凉水。再开,再加。三次以后捞。”
她爸嫌烦,说,差不多就行了。
女儿很认真:“不行。不按步骤,会破。”
她爸不说话了。我站在门口,忽然想起小轩的箭头。一个在作业本上,一个在灶台边。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。可里面都有同一种东西:把乱糟糟的事,拆成能走的步子。哪一步先,哪一步后。什么条件满足,就往下走;不满足,就回头。
我女儿还给自己画过一张“步骤卡”,贴在冰箱上。上面写着:1. 接水。2. 开火。3. 下饺子。4. 点水三次。5. 关火。6. 盛出来。她弟弟不认字,她就画图。图上是锅、饺子、碗,还有三个小水滴。
那一刻我其实没提“计算思维”四个字。提了反倒奇怪。她只是在解决一个具体问题。怎么让饺子不破。怎么让弟弟也看懂。

后来我坐餐桌边想,我们大人常常把计算思维说得很远。像电脑里的东西。像工程师的东西。像要报班才能学的东西。可它也可能很近。近到一张冰箱贴。近到一次买酱油。近到孩子说“如果……就……”。
别急着把计算思维供起来

我教语文。二十年了。改过无数本作文。有的孩子写“春天来了”,一口气写三页花。有的孩子写“妈妈爱我”,只写妈妈把鱼肚子上的刺挑掉。以前我会更偏爱前一种。觉得热闹,词多。现在我不那么确定了。
因为有些孩子的好,不在词多。在步骤清楚。在能抓住关键。在知道先说什么,后说什么。在发现问题,回头改一改。语文里也有这些。概括段意,是一种抽象。把顺序词排好,是一种算法。改错别字,是一种调试。分角色朗读,是分工。你看,不用硬贴标签。它们本来就在。
但我也有点担心。担心我们太急着把“计算思维”变成新口号。今天挂墙上,明天做展板,后天让每个孩子都画流程图。那就没意思了。孩子会烦。真的。
小轩后来交了一篇新练笔。写“整理书包”。还是画箭头。只是这次箭头少了。他说:“老师,我发现有些步骤可以合在一起。”我没追问是哪几步。他自己在调。挺好。
有些思维不是教出来的,是被看见以后,慢慢长出来的。
这话有点文艺。可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。
不过话说回来,我们这些大人,常常等不及。孩子刚画了两个方框,我们就说,别弄这些没用的,快写正文。孩子刚在厨房里按步骤来,我们就说,差不多得了,哪有那么麻烦。然后我们又问,为什么孩子不会解决问题?
是不是有点奇怪。
所以我想,下一次他再画那些歪歪扭扭的箭头,我是先擦掉,还是先问一句——你为什么这样想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