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乡教育均衡这件小事:一个语文班主任的三本作业

那年秋天我接手五年级。第一周改作业,改到第七本的时候,笔停在半空。

那是个刚转来的男孩。题目是《我的家乡》。别人写三行就交,他写了满满一页。最后一句我记到今天——我们村的学校没有围墙,风可以直接走进来。

我读了三遍。不是句子多漂亮。是我头一回看见有人这样写风。

课后我问他,风走进来干吗。他想了很久,说,它不用敲门啊。

你看。这就是小孩的逻辑。大人绕不到那个地方去。我教了二十年语文,还是会被这种逻辑绊一下,然后笑出声。城乡教育均衡这五个字,在我这儿,常常是从一个孩子的句子里冒出来的。

乡村小学教室黑板粉笔字板书实景
乡村小学教室黑板粉笔字板书实景

那本卷了边的作业本

扯远了。说回来。

那本作业本的角是卷的,封面上用铅笔涂了半个太阳,涂出去老远。他写字用力,纸背鼓起来,摸上去像一小块磨砂的砖。

他抄词语用铅笔头,字小得要凑近看。我给他一本教室书架上剩下的旧字典,第二天他妈妈来了,站在办公室门口搓手,说,老师,这使不得,我们拿回去用几天就还你。我说旧的,不用还。她还是把字典用报纸包好,抱在胸前走的。

有段时间我总盯着他的错别字看。后来发现,他的错别字里有东西。

“路”字他把足字旁写成了三点水。我圈出来,他不服气,说,老师,路是走出来的,走就得用脚,脚会出汗,所以是水。

我拿着红笔的手停在那儿。想反驳,又觉得……挺对。

这孩子的爸爸在南方一个工地上,妈妈在镇上的小饭馆帮工。他放学回家先烧一壶水,再写作业。写完把本子塞进书包最里层,说怕风吹跑了。

两块黑板之间

春天的时候,我带班里几个孩子去了一趟邻镇的村小。同一片天空,两小时的车程。路上我晕得厉害,孩子们一点事没有,还分了一包话梅给我。

那间教室的黑板有些旧,粉笔灰积在槽里,厚厚一层。后墙贴着孩子自己做的手抄报,字是用米粒一粒一粒粘上去的。有个小女孩指着上面一颗米说,这颗是我粘的,那天我手一直抖。

我也带了自己班的作文本给他们翻。一个男孩看了半天,问,你们怎么每个字都待在一个小格子里?我说那是作文格。他哦了一声,说,我们的纸是白的,随便写。

随便写。这话我想了好几天。

回来的车上没什么人说话。

小学教室后墙学习园地手抄报实景
小学教室后墙学习园地手抄报实景

第二天,我班上靠走廊的那块墙空着。我什么都没贴,只跟孩子们说,这块地方归你们。过了两周,墙上多了一张作业本纸剪的条子,铅笔字:谁想要我的旧橡皮,自己拿。橡皮用纸包着,放在墙根的窗台上。

我不知道是谁写的。也没问。真的,这件事我到现在都记得。

那次视频里的电话

有个晚上我去家访。其实也不算出什么事,就是孩子的作业本上连着几页被撕掉了,我想知道为什么。

屋里灯不太亮。奶奶在择菜。孩子他爸在外面——视频,工棚里,他身后有人打呼噜。

孩子把作业本举到镜头前。举得有点歪。

那头喊:再举高点,我看不清。

孩子把手又往上抬了抬,还踮了下脚。他爸在那头笑,说,好好写啊。然后信号就断了。

我站在旁边,忽然鼻子有点酸。倒不是因为别的。我爸那会儿也在外面,电话里问我作业写完没有,我说写完了——其实没写完。

这两件事隔了三十多年。有点像。又不太像。

那几页纸为什么被撕,我最后还是知道了。他妈说,是他自己撕的,因为那几页上老师打了个“重写”。

重写。就两个字。

所以城乡教育均衡到底是什么样子,我说不好。真的说不好。它可能是一条路修好了,一间教室换了新灯——也可能不是。我还是想不好。

我只知道,那个踮着脚把本子举高的孩子,和那一头喊“再举高点”的爸爸,中间隔着的那段距离,有一天能不能短一点。

你说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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