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程性评价:那本画满小人的作业,让我改了批改方式

上周三下午,批小轩的周记。题目是“妈妈的爱”。最后一段写着:“我考好了,妈妈笑。考得不好,妈妈不说话。我知道,妈妈只爱那个考得好的我。”旁边画了个小人。嘴角向下。眼睛里两点红。红笔?我本来想批“语言平,缺少细节”。笔尖都压下去了,没写。

小学语文作业批改过程性评价红色批注特写
小学语文作业批改过程性评价红色批注特写

我停了很久。窗外的广播在放眼保健操。有个孩子在走廊跑过去。鞋底啪嗒啪嗒。

那本画满小人的作业

我往前翻。九月到十一月。小轩的周记本里藏着一群小人。有时在角落,有时趴在标题旁边。写运动会,正文说“很开心”,小人却皱着眉。写下雨,正文说“没意思”,小人举着一把伞,伞上画了太阳。小孩的逻辑,和大人的不一样。我们看篇章结构。他们看的是:今天老师有没有多看我一眼。

课间我问他。先问:“你画的小人,是谁?”他抠桌角。说:“随便画的。”我说:“随便画得挺有意思。”他抬头看我。眼睛红红的。过了会儿,他说:“老师,你会不会也这样?我表现好,你就喜欢我。我表现不好,你就不喜欢我了。”我一下没接上话。说实话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不是疼。是闷。

他继续说:“我妈妈就是这样。我考好了,她给我买烤肠。考差了,她就说‘你自己想想’。”他说“你自己想想”时,学他妈妈的语气。眉毛压下来。一个小男孩,用这种办法解释爱。你说他错了吗?也不全错。他从大人的反应里找规律。只是这规律太冷。

我翻到十月的一页。听写错了不少。他妈妈签字:“已督促”。三个字。像公章。小轩在下面画了个火柴人。举着牌子。牌子上写:“再努力”。我那天只打了个钩。一个红钩。干脆。利落。也省事。现在再看,那个钩像一扇门。把他关在外面。

班主任过程性评价课堂观察记录本与学生周记本实拍
班主任过程性评价课堂观察记录本与学生周记本实拍

孩子心里的“评价”长什么样

孩子心里的“评价”长什么样
孩子心里的“评价”长什么样

我们常说过程性评价。文件里说,观察、记录、反馈。说得都对。可落到本子上,很容易又变成盖章。对错。日期。优良。孩子看不懂曲线。他只看见:老师今天在我这里停了多久。写了几个字。有没有画圈。有没有笑一下。评价如果只到分数就停了,孩子就会把爱也折算成分数。这个念头冒出来时,我有点懊恼。以前我批得太快。快得像流水线。红笔一划,完事。对吧?省心。可省掉的是他那一整天的心情。

后来我试着改。不再只写“语句通顺”。我在他写“妈妈不说话”旁边批:“这句我读的时候,心里也停了一下。”第二天他来找我。手里攥着本子。他说:“老师,我妈妈其实也给我煮了面。她没说话,但面里有个蛋。”我没夸他写得好。只说:“原来你记得这么多。”他点点头。跑开了。跑了两步又回头。问:“那我可以再写吗?”可以。当然可以。过程性评价是什么?我说不好。大概就是让他知道,有人在他写的过程中,看着。不是最后才看。

我后来在家里也犯过同样的错

周末,女儿在客厅画画。一棵树。树冠长在天上。根在云里。我凑过去。嘴巴比脑子快:“树怎么倒着长?”她没说话。把画翻过去。继续涂。力气很大。纸都快破了。我妻子从厨房探出头。小声说:“你先看看她画了什么。”那一刻我想起小轩。想起那个举着“再努力”的火柴人。孩子的逻辑很直。我们以为在教方法。他们听到的是:我够不够好。

我坐过去。问她:“这棵树想去天上看看,对吧?”她点头。眼睛亮了。又说:“根在云里,它会不会找不到家?”她拿笔在云下面画了一条路。歪歪扭扭。她说:“这样就能回来了。”我差点没忍住。过程性评价,有时候就是忍住那句“你画错了”,先问问“你为什么这么画”。这句我写进备课本。字很丑。管用。

家庭书桌亲子绘画过程性评价对话场景
家庭书桌亲子绘画过程性评价对话场景

小轩的周记后来写了第二稿。还是“妈妈的爱”。他写妈妈晚上给他盖被子。被子拉到下巴。写妈妈把烤肠切两半。一半给他。一半放回盘子。没提考得好不好。我在旁边批:“原来你记得这么多。”没有写“优秀”。也没有写“进步”。就这一句。他拿着本子看了很久。放学时问我:“老师,明天还写吗?”我说写。他笑了。书包一颠一颠。跑出校门。

我站在走廊上。风把作业本吹得哗啦响。忽然想:我们做过程性评价,到底是在评孩子,还是在评自己有没有耐心?如果明天红笔又停不下来,我能不能先停三秒?这个三秒,谁来提醒我呢?

也许就是孩子本子上那个小人吧。他嘴巴向下。可他在等一个大人,先不急着打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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