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,我走过校园里那座有些年头的教学楼,看见窗子里透出大片明亮的灯光。教室里没有一个人,那些光就那么安静地亮着,照着空荡荡的桌椅。远远望去,整排窗户就像一本摊开的书,一页一页,泛着温和的光。我忽然想,大学大概就是这样一种存在吧——它总是在那里亮着,不论有没有人注意到。
记得刚入学那天,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在梧桐树下。那些树可真高啊,树荫浓得像是要滴下来。迎面走来三三两两的学生,抱着书,说说笑笑。我那时候想,这就是大学了。后来又觉得不对,大学好像不只是这些。那是什么呢?我也说不清楚。
大二那年,我开始喜欢去图书馆。不是为了考试,就是喜欢那种氛围。那么大的屋子,那么多书,安安静静的,只有翻书的声音和阳光移动的声音。有一回下雨,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,外面的世界变得模模糊糊的。图书馆里却干燥而温暖,空气里有纸张和木头混合的味道。那一刻我觉得,大学就是一个让你可以静静发呆的地方,而且没有人会觉得你奇怪。
当然也有忙碌的时候。考试周大家都很紧张,自习室一座难求。食堂里、走廊上、甚至操场边的长椅上,到处是埋头苦读的人。偶尔有人抬起头,眼睛里布满血丝,却闪着一种奇异的光。那种光我后来再没有见过——那是一种既焦虑又兴奋的光,好像每个人都在拼命抓住什么,又好像每个人都知道,这段时间过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。
我还记得毕业前最后一堂课。那是一门选修课,来的人却出奇得多。老师讲完最后一段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好了,就到这里吧。”就这么简单的一句。教室里忽然很安静,然后有人鼓掌,掌声越来越响。老师摆摆手,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词:“慎独”。他说:“这是大学能给你们最后的东西了。”
现在想来,大学真是一个奇怪的地方。它给你知识,却不只是知识;它给你文凭,却也不只是文凭。它更像是给你一段时间,一段你可以用来犯错、用来迷茫、用来寻找自己的时间。在这段时间里,你读一些以后可能再也用不上的书,交一些可能以后再也见不到的朋友,想一些可能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。而这些看似无用的东西,却会在以后的日子里有它自己的生命。
工作多年后,我偶尔还会梦到大学。梦里的校园总是夏天的样子,阳光很好,草坪很绿,有人在不远处弹吉他。我穿过那条长长的林荫道,走着走着就醒了。醒来有些怅然,却又觉得温暖。
大学大概就是这样吧。它不是那几年时光本身,而是时光留在你身上的东西。就像那些教室的灯光,明明已经离开很久了,却总觉得它还在那里亮着,照着后来的人,也照着曾经站在那里的人。